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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)
铁皮电扇在教室后窗嗡嗡转动,扇叶切割着九月的倒影。作文本上歪歪扭扭爬着“我的外婆”,最后那个“婆”字被钢笔戳出个窟窿。林小圆的影子斜斜罩过来时,九月闻到了雨后的紫阳花味道。
“擦擦汗。”她并拢的指尖夹着淡紫色纸巾,指甲上缀着细碎的星星。九月盯着自己手背上干涸的墨渍,突然发现校服第二粒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。水泥地缝里钻进来的风舔着脚踝,吊扇把她的影子绞碎成蝴蝶翅膀。
她的手腕忽然翻上来,指甲盖上的碎钻在阳光里划出一道银河。“你后颈沾着泥呢。”凉丝丝的触感擦过皮肤,九月猛地缩紧肩膀。
“上周我表哥从港城带的巧克力……”林小圆的声音像她发梢的蝴蝶结一样轻盈晃动。九月的膝盖重重磕在桌肚上,铁皮铅笔盒摔开时,三枚五分硬币蹦跳着滚向讲台。那是周日外婆塞给我的,她掌心的铁锈味还粘在硬币边缘。
硬币滚过水泥地的声音像一串银铃。九月看见林小圆浅粉色的圆头皮鞋往后缩了半寸,鞋面上绣着两只交颈的天鹅。最后一枚硬币卡在讲台裂缝里,正对着值日表上她名字旁边那朵用荧光笔描的小花。
“董九月!”粉笔头擦着耳朵飞过,王老师的圆规扎在九月课桌上,“作文写完了?”教室里腾起细碎的哄笑,九月弯腰去捡散落的稿纸,发现林小圆悄悄用红色钢笔在“我的外婆”后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爱心。
盯着作文本上洇开的墨迹,外婆在厨房里干活的背影突然和港城的海市蜃楼重叠在一起。林小圆递来的巧克力锡纸在阳光里闪了一下,那光芒刺痛了九月的眼睛。
九月把手抄本一页一页地打开,铺在地上。英文花体字在阳光中伸展和蜷缩。第37页的“时间是贪婪的——有时它会独自吞噬所有的细节”这句话被模糊成灰色的云,就像去年夏天外公在妈妈的汇款单上咳嗽的血迹一样。
当数学代表来收集作业时,九月用复写纸复制了《赤壁赋》。油印纸下的英语周报缺了一个角落——那是九月给学校外面的一间米粉店写招牌的报酬。当语文课代表拿起浸水的作业本时,她冷笑道:“董九月,你是重点高中的收容所吗?”当时,昨晚为别人写的情书残句突然出现在渗透的纸页上:“你是撒哈拉星空下永不干涸的月亮。”
(三)
暮色爬上图书室窗棂时,九月的影子正与防盗网纠缠在梵高的《星空》里。铁锈色的天空被金属网格切割成菱形碎片,像被某种巨大机械啃噬过的星河。九月伸手去够那本残破的政治教材,泛黄的封面正渗出蓝紫色的黄昏。
北岛的诗句就是从这时掉落的。纸页早已酥脆如深秋蝉翼,在坠落过程中竟奇迹般舒展成蝴蝶形态。“玻璃是晴朗的,橘子是灿烂的。”铅字在暮光里浮游,九月忽然想起大舅舅在钢铁厂更衣室总挂着一幅星空挂历,油污把旋转的星云浸染成铁锈色。
西郊烟囱正在切割天空。五根暗红色圆柱体吞吐着靛青的暮霭,让九月想起去年夏天在美术展览会上看到的装置艺术——那些被液压机压扁又重塑的《星月夜》复刻品。此刻真实的钢铁丛林正在上演更暴烈的创作,熔炉的呼吸将云层锻造成流动的金属。
防盗网外的天空完全暗下来了。九月摩挲着政治教材里凸起的装订线,突然触到纸张夹层中的异物——半片风干的橘皮,边缘蜷曲如梵高笔下燃烧的柏树。酸涩香气冲破经年累月的油墨封印,在暮色里炸开金黄色的光斑。
远处传来晚班换岗的汽笛。流水线不会停歇的轰鸣声中,九月仿佛看见无数铁屑正从厂房天窗飘向夜空。它们途经防盗网的囚笼时短暂驻留,在《星空》复制品表面烙下细小的灼痕,最终汇入烟囱吐出的星云旋涡。
(四)
自助银行的荧光屏在雨夜里泛着冷光。九月把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垫在atm机上,校服袖口蹭着玻璃窗的水雾,画出一道道季风洋流的虚线。潮湿的穿堂风掀起她扎马尾的皮筋,别在书包侧袋的玉兰花晃晃悠悠——那是昨天值日时在走廊捡到的,花瓣边缘蜷起的焦褐像极了地理练习册里风化地貌的插图。
推拉门“哐当”震动,穿靛蓝色工装的男人挟着水泥气息撞进来。安全帽檐的积灰簌簌落在九月翻开的《区域地理总复习》上,在“珠三角产业转移”章节洒下细雪。他攥着农业银行卡的指节泛白,像攥着月考时被揉皱的答题卡,他反复查询余额。
他从工装内袋掏出裹着保鲜膜的诺基亚110,机身还带着体温。九月注意到透明胶带修补的裂痕里,塞着张边角卷曲的准考证复印件,“喂……”沙哑的嗓音混着外省口音。
听筒里传来小妹妹清亮的背诵声:“湖南湖北洞庭宽……”突然变成急促的忙音。男人的喉结重重滚动,把手机贴得更紧些,仿佛要钻进那道电波裂痕。九月在他转身时瞥见工牌:莞城裕源鞋厂,张建国,工号尾数和她父亲旧工卡上的完全一致。很快,大叔就结束了电话。
“信号塔在台风天总罢工。”男人忽然开口,指腹摩挲着诺基亚键盘上磨损的“8”键,“我妹子背完地理口诀该睡了。”他的安全帽在监控摄像头下投出变形的阴影,像文综试卷上被反复涂改的选择题答案。
“大叔,您可以能手机给我一下吗?”九月小心翼翼地问道。“就拨个号,响三声挂断。”大叔把手机递给了九月,她迅速拨打了电话号码,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。九月和大叔道了声谢谢,大叔就径直离开了。
九月翻开错题本末页,铅笔尖悬在父母永远占线的号码上方。雨滴顺着玻璃的经纬线蜿蜒,将“产业转移”的批注晕染成墨色溪流。她写下新句子的瞬间,男人工作服上的水泥灰正簌簌落向“珠江入海口”的图例,如同昨夜台风吹落在教室走廊的玉兰花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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